去你的宏大敘事
作者:王洪義 05/11/2019
 

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註1)這種東西,常見於藝術行業中各種公告宣言演講著述研討及碩博論文中。

藝術行業中常見的宏大敘事用語,有人類全球時代東方西方戰略策略高度深度向度維度廣度傳統現代當代精神物質振興開拓進取,等等。


佚名:用革命和生產的新勝利迎接七十年代,1970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善於宏大敘事的人似乎活在宇宙層面未來層面至少也是全人類層面,他們哪怕放個屁也恨不能上升到宇宙學人類學未來學和大氣物理學的高度去認識。這樣的人如果說出話來,自然會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居高臨下鏗鏘有力,自然就會讓我等凡夫俗子只能仰視無法平視不敢小視。

也許正是這種能幫助使用者獲得高居人上的精神滿足感的話語效果,才使得這種宏大敘事語言病如同難以散去的大氣污染彌漫在整個行業中。


單聯孝:做人要做這樣的人,1973年,人民美術出版社。

我見過太多的宏大敘事語言模式的使用者和愛好者(其中不乏青年學生),有那麼多人喜歡這樣做,說明宏大敘事不僅是用於寫作或演講的技術手段,而是已經成為中國大陸美術行業中的集體無意識,還可能是中國思想史中由來已久的玄學傳統的當代顯現。其實何止老莊善於忽悠,孔孟也一樣是大忽悠的祖師爺,比如“朝聞道,夕死可也”(孔子)就很不實在,因為與生命相比,所謂“道”有那麼重要嗎?比如“仁者無敵”(孟子)也很不真實,看看中國幾千年歷史,自然就知道事實正好是相反的。至於那個畫家石濤,雖然忽悠水準是等而下之,但卻因此正好適應本行業的接受水準,所以能風行一時。至於前幾年以烹飪心靈雞湯聞名的餘秋雨和於丹支流,也同樣是忽悠死人不償命的。

所有宏大敘事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絕對不解決任何具體問題,也不構成任何有現實依據的知識。但它可以作用於人的情感,因此使用者或接受者在進入宏大敘事語境後,都會因為某種音調節奏形象的美學魅力而怡然自得,正如在觀賞空中漂浮的肥皂泡時也會感受到其中有現實中看不到的某種美感一樣。


千里野營練紅心,1971年,上海玻璃器皿三廠,徐匯區房屋修建公司第三工程隊革委會政治宣傳組供稿。

個人被宏大敘事所迷惑,是世上又多一個傻瓜,危害不大。行業被宏大敘事所迷惑,就會把宏大敘事作為行業准入資格,危害就大了。大陸現代京劇《林海雪原》中有偵查英雄楊子榮上威虎山,山上的土匪們問他:“麼哈麼哈?”這個“麼哈麼哈”不是日常用語,也不是什麼專業知識,而只是句黑話。但這個黑話卻相當有用,因為如果你不能回答另一句同樣是黑話的“正晌午時說話誰也沒有家”,人家就不認為你是專業土匪,你就不是個“溜子”(專業)而是個“空子”(業餘)。

想想我在彌漫著宏大敘事的的威虎山上已經混了很多年,只是天生愚笨,至今也沒學會宏大敘事的黑話,因此我很擔心一旦有人問我麼哈麼哈,我就只能說拜拜了您哪。Over

 

 

 

註釋1:

宏大敘事也被稱為元敘事(metanarrative),是指一種整體性的文化敘事模式,能對一切知識和經驗進行排序和解釋,它通過預期完成一個尚未實現的主要理念來構建意識形態。福科(Foucault)和利奧塔(Lyotard)都對宏大敘事有所批判,福科認為試圖構建宏大理論往往會不恰當地忽視宇宙中自然存在的混沌和無序,即個體事件的力量。利奧塔則認為宏大敘事應該讓位於小敘事(petits recits)或局部敘事(localized narratives),通過聚焦單一事件來擺脫宏大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