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肋膜炎,奪去了留日優秀年輕畫家陳植棋(1906~1931)的生命,1931年4月13日,僅僅26歲。與妻子潘鶼鶼結婚才4年(1927年1月2日結婚),長子昭陽不足4歲,長女淑汝出生才10天。
1921年4月1日,出生在臺北汐止的陳植棋進入臺北師範學校就讀,11月就因參與母校的「旅行事件」學潮活動,與許吉、陳炘、陳在癸等30名同學共同遭受退學處分。
被退學的部分學子接受「文化協會」贊助去日本學習
隔年(1925)2月1日,與十多位全遭臺北師範學校退學的同學一起接受「文化協會」蔣渭水等人的協助,搭船赴日進修。在臺北大安醫院樓上舉辦了送別茶話會,個性熱情又有才華的陳植棋代表所有學生發表感言,強調將認真追求學業成就,努力推動臺灣文化向上。
同年3月,陳植棋考入東京藝術學校西畫科成為「特別生」,4月開始就讀東京藝術學校,同時進入吉村芳松主持的吉村畫塾學畫。11月19日,臺北師範學校的「旅行事件」學潮活動滿一周年,與在東京的40位同學在薈芳樓組成「文運革新會」。原來想與陳澄波等人籌組臺灣留學生為主的畫會「春光會」,不過遭較年長的黃土水(1895-1930)反對而未成立。
21歲的陳植棋(1926)擔任「臺灣東京青年會」幹部,在東京火車站舉行的第七次臺灣議會請願活動,就站在前排中間的重要位置。1926年3月陳植棋的《郊外風景》入選日本第13回「光風會」展。《橋》則入選日本第3回「槐樹社」展,1926年5月。與倪蔣懷、藍蔭鼎、陳澄波、陳銀用、陳承潘、陳英聲組成「七星畫壇」。《汽船》、《塔之影》、《日本橋》參加「七星畫壇」在臺北新公園博物館舉行的第1回展覽。
1927年年初在台迎娶潘鶼鶼女士
1927年1月2日,陳植棋迎娶臺北士林望族潘光楷次女潘鶼鶼,2週之後,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回去東京,陳植棋得繼續東京藝術學校的課業。旋即《臺北所見》入選第14回「光風會」展。《花》入選了日本第6回「國畫創作協會」展。《靜物》、《瀧野川風景》入選第4回「槐樹社」展。參加第2回的「七星畫壇」展覽。《海邊》是第1回「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特選」之作、《愛桃》則「入選」第1回臺展。年底長子昭陽在夫妻二人熱切企盼下誕生,同一年年初結婚,年底12月10日兒子誕生,給予繪畫表現向來優秀的陳植棋更強大的力量與實質的鼓勵。
陳植棋的《黃色洋館》入選1928年的日本第5回「槐樹社」展,1928年春日;金秋十月,《臺灣風景》入選日本第9屆「帝國美術展覽會」(帝展),此外《二人》、《三人》、《桌上靜物》三件作品以「無鑑查」(免審查)出品第2回的臺展。
24歲的陳植棋於1929年1月5日至7日在臺中行啟紀念館推出個展,獲得中部許多重要仕紳(如楊子培、陳逢源、張聘三等)的熱情贊助與大力支持,展出約40件畫作。1月11日,北部的多位友人為陳植棋舉辦了盛大的「第9屆帝展入選祝賀會」。陳植棋與倪蔣懷、藍蔭鼎、陳英聲在江山樓聚會,決定解散「七星畫壇」,然後與南部的「赤陽社」合併成為「赤島社」。
1930年3月23日,陳植棋以《朱衣》一作,順利從東京藝術學校畢業,是生命的重要轉捩點。4月,《芭蕉》入選日本第2回「聖德太子奉讚」展。5月,《靜物》入選第7回「槐樹社」展。夏日7月,「洋畫自由研究社」更名為「臺灣繪畫研究社」,舉辦暑期講習,課程內容有技巧的訓練、美術史、藝用解剖學等,由陳植棋、石川欽一郎、楊三郎與藍蔭鼎擔任教師。接著,再更名為「臺灣美術研究所」,看板招牌則由陳植棋手書。

陳植棋《真人廟》,油彩‧畫布‧80x100cm‧1930,第4回臺展無鑑查特選,家屬收藏。
陳植棋曾對摯友蕭金鑽表明希望前去法國留學,就在8月上旬;到了8月下旬陳植棋還親自前往基隆接蕭金鑽回抵汐止老家住一宿。9月,怎料家鄉汐止遭洪水之災,陳植棋抱病攜帶作品前往東京參加帝展,才抵東京便發現是「肺膜炎」。下個月(10月),《淡水風景》入選日本第11回「帝展」;《真人廟》、《觀音山所見》、《赤壁》以「無鑑查」資格出品第4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其中《真人廟》獲得「特選」。
病情好轉的陳植棋決定回抵家鄉,1931年2月。未料3月9日,陳植棋因病情惡化緊急住進臺大醫院,懷胎九月的妻子潘鶼鶼臨盆在即,其掛念夫婿又擔心胎兒的心情著實難以用言語形容。正當「赤島社」第3回展覽移至臺中公會堂展出的第二天(4月13日),陳植棋病逝家中,走盡人生短短26個年頭。
《臺灣風景》與《淡水風景》入選第9回與第11回日本「帝展」
從1927年至1931年,陳植棋以《臺灣風景》(1928年)與《淡水風景》(1930年)入選兩回的「帝展」;同時,年年入選「臺灣美術展覽會」,其中三度獲「特選」,不但被譽為「天才青年畫家」,更是留日藝術家群體中表現格外傑出的先鋒軍。

陳植棋《淡水風景》,油彩‧畫布‧80.5x100cm‧1930,第11回帝國美術展覽會入選,家屬收藏。
1920年代,在被殖民的臺灣社會,身為藝術家如何能全心發揮影響力?陳植棋是少數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的藝術家代表。在東京讀書期間,參加了與「台灣文化協會」相關的「臺灣青年會」、「文運革新會」等組織,並且藉由《真人廟》(1930年)一作隱晦傳達自身對殖民文化的反抗與政治改革的支持。
「這是植棋的歌」源自美術史家謝里法的回憶(《筆記》現為臺中國美館典藏),1980年代同時期留日的畫家李石樵依然記得那首《後壁溝》——陳植棋最愛唱的曲子,也是朋友們口中對他的形象印記。畫家洪瑞麟也唱過,而,謝里法更為洪瑞麟唱過,《後壁溝》成為他們共同記憶裡代表「陳植棋」之瑰寶。
早年守寡的陳(潘)鶼鶼帶著一雙兒女努力生活之外,也盡全力保護好畫家夫婿的油畫作品、書法作品、書信、文獻、文件、剪報、文物等等。兒子陳昭陽與孫子陳子智對父親∕祖父的藝術作品與相關物件等更視為珍寶,所以國美館推出的特展「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才能有質量兼備的畫作與相關文獻資料的展覽內容,策展人是國美館的林振莖,成為2026年台灣春、夏最好的展覽之一。
認真看過「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特展,腦海浮現的是:「真是要好好感謝陳植棋妻子帶著兒孫數十年全心全意保存其畫作與相關文獻資料等等,讓身為臺灣人的我們能親炙將近百年前的陳植棋藝術創作」!
陳植棋寫給未婚妻的情詩《茜紅色的小花》
二十歲的陳植棋與牽手潘鶼鶼感情深濃,1926年9月23日,寫給當時仍是未婚妻的情詩《茜紅色的小花》:
「那時的確是無光的暗夜!」
隨著靈魂的指引,我來到了原野
或許就像睜眼盲人一般
但我毫不畏懼地行動
夜露穿透我的鞋子,沁滲到腳上時
我站立止步
好像在腳邊
有什麼東西在邀請我一樣
我蹲下來觸摸
似乎是朵小花
我採下它
想要看清楚它的模樣
然而黑夜中伸手不見五指
仰望天空卻甚麼都看不見
我獨自佇立
絲毫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
當我發現周遭突然變得明亮時
在我手掌上的是
一朵可愛的茜紅色小花
仰望天空,我看見兩三顆星子
散發出可愛的光芒
像是擁抱了我胸中的無限情思
不由得我將小花
貼在唇邊
一九二六、九、二三
夜晚有感而記 棋
婚後,隔著太平洋,暫居東京與台北的小兩口,隨著兒子來到世上,陳植棋的家書除了訴說自己生活與學校學習近況,更掛念兒子昭陽;也叮囑愛妻要照顧好老老少少一家人,多幫忙家中事務,學習精打細算,凡事都要多和家中長輩商量等等。

陳植棋《自畫像》,油彩‧畫布‧60x45.5cm‧1930,日本東京藝術大學典藏。
多位留日近代西畫畫家家眷的努力值得肯定
從這檔「陳植棋120歲特展」,令我想起臺灣重要的藝術家倪蔣懷(1894~1943)、陳澄波(1885~1947)、李梅樹(1902~1983)、洪瑞麟(1912~1996)、陳夏雨(1917~2000)等留日藝術家的家屬與後代,他們的家族對於父親∕祖父的藝術創作非常珍愛,盡全力保護好這些無價的臺灣藝術發展的代表作品。
倪蔣懷的第二任妻子顏花與兒女,在二次大戰空襲時,母親帶著子女揹著紙類的畫作,從基隆逃回老家瑞芳,只為安全保存好這些倪蔣懷的藝術創作。2023年倪蔣懷的後代把倪蔣懷500件作品捐給北美館,成為北美館成立以來數量最多的捐贈案,於是2025年北美館推出了「懷德樂美——倪蔣懷紀念展」。
當今活動力頗強的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從陳澄波妻子張捷到長子陳重光、孫子陳立栢,一脈相傳,整個家族對陳澄波藝術作品的保存與研究是值得讚許的,也是藝文界耳熟能詳的案例代表。筆者曾在陳重光嘉義的家中專訪他,一踏入客廳,牆面張掛的全是陳澄波的自畫像,讓筆者當場深受撼動。而,陳重光慢條斯理說明:「牆上這些全是複製品,真跡全部收藏妥當!」
李梅樹兒子李景文、李景暘合力為推廣父親的藝術創作與影響而成立的李梅樹紀念館(前身為劉清港醫師李梅樹教授昆仲紀念館),三十年來,在三峽地區推動許多相關活動,讓李梅樹當年服務地方的精神持續發揮力量。去年五月,藉由館長李景文的關係,位處三峽的台北大學與明緯公益基金會簽署備忘錄,由明緯公益基金會出資新台幣3億元,協助興建LB07館。當時校方表示,除保留必要空間外,1至3樓空間出租給明緯公益基金會,或由明緯公益基金會指定租給李梅樹文教基金會,提供李梅樹紀念館營運使用。因為李景文館長的人脈才讓台北大學有機會讓李梅樹紀念館進駐,卻要向李梅樹紀念館收取租金?怎不讓筆者聞之色變?未來的整體動向值得社會各界密切關注。
藝術家的家眷與後代如果能夠全心全力珍愛父親(祖父)的藝術創作,知曉與體悟他們在日治時代前往東京求學的煎熬與經歷,那麼這位臺灣近代西洋畫的代表畫家陳植棋所言「人生是短促的,藝術才是永遠!」就會獲得最佳印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