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南藝建築研究所之前-東海建築系的故事(1967-1977)
作者:黃健敏 02/06/2026

1957年就讀台南工學院建築系四年級的漢寶德與同窗林華英創辦刊物《百葉窗》,創刊辭「建築。人群」揭櫫『建築是一種社會性藝術(Social Art)』,強調建築的人文價值。漢寶德為刊物譯作了諸多文章,鼓吹現代建築,如麥修.諾維茨基(Mathew Nowicki,1910- 1950)的《現代建築的組成》,尤金.拉斯金(Eugene Raskin,1909-2004)的《建築講話》等(註1)。

在創刊號,漢寶德撰寫的「建築研究方法我觀」,直指建築不應在藝術與工程之間爭論,力主建築是人文科學,『從事建築的人如肯捨棄專家身分的驕氣,俯就一般人文科學研究的態度,庶乎能得其執中知道』(註2),此言誠為漢先生早年的建築態度作了至佳詮釋,也是日後對建築教育樹立宏偉目標之至佳註腳。這番論述當如何實踐?首先,1961年漢寶德至東海大學建築系任教,嘗試性地落實。1962年他負責二年級的建築設計課程,「談建築系二年級的設計教學」壹文很清晰有條理地記述他個人對建築入門者的教育理念(註3)。掌握建築藝術中永恆而普遍的因素是其教學目標,因此『結構與空間形式的連帶關係』、『機能空間的精密性』、『設計的基本步驟』、『材料與結構的表現』等是二年級應當具有的基本概念。然而這豈是二年級應當必備的?這不是作為建築家終生當奉行的理念乎?漢先生晚年推動美感教育,以比例、構成、色彩、質感、結構、構造(註4)作為核心課程,逾越一甲子有餘的歲月,兩相對照,彼此提挈,其理念終身嚴謹地奉行有加。

在東海大學初度任教期間,漢先生出版了其第一本書《雕刻的藝術》(註5)。該書系英國知名藝術史學者赫博特.里德(Herbert Read,1893-1968)於1961年的著作,內容以史前時代至現代的雕塑為主,惟其所書寫的許多雕塑率依附於建築。著者的原序聲稱「歷史的支持,理論的引申」乃全書的旨意,此觀點對漢寶德爾後的東海建築教育理念有極重大的影響,他所擬的課程歷史與理論是重心。

1967年漢寶德擔任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至1977年赴中興大學任理工學院院長,期間的十年,對台灣建築教育做了非凡的貢獻。首先將原本四年制改為五年制,「從五年制看我國未來的建築教育方向」壹文在建築與計畫第10、11期分兩次刊載,改制的目標在於『教育有能力從事建築設計的人才。』(註6)當年大學的必修課目過多(註7),因此1969年東海建築系開始實行五年制時,廢除多個純工程課目。按在新舊制交疊時畢業的系友回憶,漢主任擘劃的新教學方式將學生帶入了建築的專業(註8)。 配合改制,東海建築系的課程與教學有開創性的變革。

(一)建築設計課建立評圖制度:廢除曩昔看圖給分數的方式,代以公開地師生對論交流之方式,既檢視學生也考驗老師。在當年權威體制的大環境之下,在課堂開啟了民主開放的氛圍,其效應擴及他校他系,如今美術系也採評圖制,足見影響之深遠。東海大學建築系1971年畢業的趙建中曾撰文,描述東海建築系評圖的情境,文中提到為學生洪文雄緩頰的系主任正是漢寶德(註9)。

(二)人與環境教學的引入:親授設計方法論、建築之行為因素、結構行為、建築理論討論等課程(註10),一改早年對建築大師的推崇介紹,以更理性的學習態度面向建築(註11)。這正是漢系主任企圖將課程科學化的積極作為之一。按當年漢系主任將建築設計的知識規劃成人文、社會、結構與物理等四組(註12),人與環境的系列課程屬於前兩組。

(三)增設都市計畫學程:與經濟系、社會系、政治系合作,四個系合開十二門課,選修達二十個學分就頒予證書(註13)。這般跨學域的安排,誠乃前瞻性的作為,尤其建築系所開設的國民住宅課程,表明漢主任對於普羅大眾住的問題之關切。在建築與計畫雜誌1969年第六期以台灣國民住宅為專輯,在在佐證遠在大肚山頭學院中的漢系主任,並非在象牙塔中;漢系主任撰寫的「我國當前的民居問題」(註14),所指陳的問題,時隔半個世紀,仍是振聾發聵之高見!

(四)開啟古蹟保存運動:1971年東海建築系接受台北縣工務局委託,從事板橋林家花園調查研究,並提出修復計畫,該案的模型由三年級學生(1971年級)製作,爾後彰化孔廟更是系上師生的集體成果(註15)。漢系主任將研究與課程結合,為台灣傳統建築研究立下典範,是文資保存的先聲。作為台灣古蹟維護者的第一代(註16),其所闡釋的價值觀,至今仍對古蹟保存有所貢獻。雖說古蹟保存緣起於東海建築系,但其深遠的影響超越時空。這還涉及身份認同、價值肯定等層面的議題,對於爾後鄉土運動不啻是一項推力。

『建築的定義是人類生活環境的全部。
建築師的工作是構思、建造這種生活環境。
我們認為一個現代建築師,應該全面接觸當前建築學的涵義,除了他在職業上的責任以外,他應當進一步了解人類,認識人類生物上與心理上的需要,在我們這個技術不斷創新,社會要求增加的時代裡,建築師必須善為準備,以應付時代之挑戰,並自我磨練,以便滿懷信心地為人類的未來設計。東海大學建築系是一個規模很小的教育單位,但是全體師生一致決定為建設台灣的未來實質環境的大業盡一份力量。新設五年制課程的目的是強調建築之人類價值,減少工程教育的課程,以符合現代分工之觀念。』漢系主任如是說。綜合上述的諸項建築課程之變革,東海建築系乃實踐漢系主任對現代主義的信仰,將課程科學化(註17)。

1989年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漢寶德兼任台南藝術學院籌畫小組召集人,展開其人生的另一個新頁。由於當時教育部長毛高文的雄心,漢寶德於1989年秋天向毛部長做了一個簡報,提出未來藝術大學的宏圖,那是一個有三千餘學生,校園占地一百公頃,建校經費一百億的大學(註18)。但是毛部長於1993年2月離職,續任的郭為藩有其個人想法,加以政府對教育部的財政支持不復如八〇年代班寬裕,整個建校計畫大大更張。考量校址在較偏遠的山區,聘請師資困難,同時受廣設大學的教育政策影響,原本構思設置的大學科系被許多新設的學校開設,實在沒有必要浪費資源重複設置,於是更張計畫。漢先生於1993年年底提出新構想,新的藝術學院只設置研究所,主要招收新設立大學畢業的學生深造,全校規模約六、七百人,初設音像紀錄研究所、博物館學研究所、造型藝術研究所以及藝術史與藝術評論研究所四個研究所(註19),校園規模縮減至三十餘公頃。

1996年台南藝術學院開始正式開學上課,全校學生58位,包括第一屆建築藝術研究所的學生。早先籌備時期報給教育部的是「環境藝術研究所」,但是沒有被教育部核准,於是就以建築藝術研究所命名至今,但是該所的英文名字是「Building Arts」,而非慣用的「Architecture」。關鍵在Art是複數,漢校長的初衷是希望擁有一個更廣闊有新意的研究所,將都市設計、室內設計、景觀設計與公共藝術等納入(註20)。並且這個研究所特別強調著重藝術,以有別於其他學校的建築研究所。『要辦一個藝術取向的建築系所,我覺得遠比一班的建築系要辛苦很多。一般的建築研究所格式都很清楚了,唯有像我們這樣的比較難。對於同學們學的方向,也比較辛苦,因為比較沒有一個模式。』(註21)建築藝術研究所的師資,漢校長以規劃創作、理論與電腦為軸心(註22),不過日後的發展並未如他所規劃,這與漢校長的重心用心轉移攸關,當時他自兼博物館學研究所所長,而不擔任建築藝術研究所所長就是明證。

相對於在東海建築系的改革創新,對於台南藝術學院建築藝術研究所,漢校長就顯得沒有早年的雄心銳氣。創所之際,建築藝術研究所的教育目標有四:

  一、培養成熟的、高級的空間設計藝術人才,提更升我國環境藝術的品質。

  二、培育能充分掌握最進步的高科技創造工具的建築藝術家。

  三、培養兼有空間藝術、創造力漢民族文化修養的建築藝術人才,位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現代建築建立新面貌。

  四、提供進修機會,提高現有都市與建築設計人員之設計水準(註23)。

建築藝術研究所初始的四個目標,歷經人事更迭,時空環境變遷,至2024年已易為三個,所名則為一般的稱法:Graduate Institute of Architecture(註24)。在教授治校的政策之下,雖然身為校長,卻毫無聘請老師決定課程的權力,使得漢寶德不能再像在東海大學建築系般闊斧開創,再加上校內老師的人事傾輒,於是漢校長決定屆齡退休!2000年1月31日離開了台南藝術學院。俟後從藝術教育轉換軌道,致力生命教育,但是終其一生建築依舊是他的最愛!

 

 

附註:

註1:《建築講話》(Architectural Speaking),中原建築系第一屆學生鄧德成曾翻譯此書,譯本於1975年由中原理工學院六○級建築系學會印行,以中英對照方式呈現,列為將作叢書2,中文書名為《建築設計之研究》。早年建築出版品稀少,此書是建築系學子們研讀的重要書籍之一。

註2:見「建築研究方法我觀」,百葉窗創刊號,1957年12月。

註3:該文發表於百葉窗第四卷第一期,收錄於1972年出版的「建築的精神向度」一書。

註4:參見整合型視覺形式美感教育實驗計畫種子講師培訓工作坊手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2014年12月。

註5:《雕刻之藝術》,1961年大中國圖書公司出版。胡宏述的先翁胡頌平是胡適的秘書,認識出版社負責人,透過這層關係委由其出版,當時胡宏述是助教,與漢寶德同在東海大學建築系任教。

註6:見漢寶德「從五年制看我國未來的教學教育方向」(上),建築與計畫第10期,頁26,1970年9月

註7:以1961年東海建築系畢業前應修212個學分,其中通才課目—國文、英文、三民主義、社會科學、人文學科與中國通史—佔了48個學分,外加物理、微積分、微分方程等14學分,使得建築專業的課程相形的不足。

註8:見「我們的師長—漢寶德先生」,東海建築系1972年畢業生董伯南的回憶。東海建築人物 思潮與作品(一)東海建築系創刊四十周年專刊,建築向度第3期,2008年12月

註9:趙建中,「評圖」,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2年5月6日。

註10:同註8,頁131–134,歷屆師資與課程年表。

註11:漢寶德的第一本建築書是《勒.柯比意》,1964年建築與計畫雙月刊出版。該書翻譯自蕭伊(Francoise Choay,1925-)所撰寫的「Le Corbusier」(1960)。在「百葉窗」時期,第二卷第四期編輯萊特逝世悼念專輯,漢寶德撰寫了「從萊特的思想談起」,該文收錄於《建築的精神向度》(境與象出版社,1971年6月)。1973年5月由台隆書店出版葛羅培(Walter Gropius,1883–1969)的《整體建築總論》(The Scope of Total Architecture,1956)是漢寶德的譯作。這些俱是漢寶德早年攸關現代建築大師的文章。

註12:漢寶德《築人間-漢寶德回憶錄》,頁161,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1年8月。

註13:參閱黃健敏編《漢寶德—境象風雲,寫藝人生》,頁45,暖暖書屋,2014年9月。

註14:漢寶德,《建築-社會與文化》,頁235–253,境與象出版社,1975年9月。

註15:漢寶德,《彰化孔廟的研究與修復計畫》,緒論,境與象出版社,1976年7月。

註16:漢寶德著黃健敏編,《倚窗細吟建築》,序言,頁4–5,藝術家出版社,2004年8月。

註17:同註12,頁132,『我在美國讀書的環境...,力主建築的科學化,甚至把這種信仰帶到東海大學建築系的課程中』。

註18:参見「構築南藝-臺南藝術學院的創建」, 漢寶德演講黃于玲紀錄整理,此為漢先生於2005年至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研究所授課的整理,未出版。

註19:同註18。

註20:「建築藝術家的教育-漢校長訪談」,建築藝術01,國立台南藝術學院建築藝術研究所,1998年12月。

註21: 同註20,頁5。

註22:邱博舜,「南藝漢緣」,建築雜誌第84期,2004年9月。

註23:同註20,頁147。

註24: 按2024年國立台南藝術學院建築藝術研究所網站(https://arch.tnnua.edu.tw/p/412-1035-2439.php?Lang=zh-tw),該所之教育目標有三:
(1)培育建築藝術的前瞻性與創造力,開拓建築創作學術研發之文本與思維。
(2)實踐「做中學」與「做中煉」之建築教育理念及教學場域,並進行在地發聲之空間場域的實驗與創作建構。
(3)培育能全面性掌握城鄉生活環境營造技能的空間企劃經營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