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生成不是靠外界的確認,而是在與世界的持續對話中,結構自行生成而逐漸長出來。
訪談郭旭達是充實而愉快的經驗
在猝不及防滂沱大雨猛力倒下的春天午后,與郭旭達相約於個展登場的誠品畫廊進行專訪,一段充實而愉快的時光。
誠品畫廊從信義誠品(台北市東區)搬到松山文創園區的開幕首檔(2020年)就是郭旭達展覽,當時Covid 19肆虐,從紐約飛回台北的郭旭達自然得隔離兩周,不過,展出作品早已順利運回台北。
雖然距離2020年誠品畫廊喬遷個展已六年,習慣約兩年一次個展的郭旭達,2023年在日本東京艸居畫廊個展,2024年在旅居的紐約路由藝術也有個展,而且是1993至2023的精選作品。
「藝術不是為了裝飾空間,而是空間感知的重要節奏。」我靜謐無語緩慢閱讀在陶藝、平面雕塑(Flat Sculpture )與平面創作共33件的空間,兀自享受「『好藝術』真正的存在讓『空間』變成『可重啟』,也『可進入』,亦『可觀看』,不僅僅讓觀者看見某個物件,而是讓觀者進入一個『組織過的感知場域』」。
腦海竄出從胡塞爾(Edward Husserl,1859~1938)到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所強調的「空間」不僅是外在的座標,而是「人與世界的之間的開顯方式」;觀者不是單純被放在空間裡,而是觀者透過空間性的方式與世界發生關係。

《無題21-01 》,白陶,金屬氧化物,木材。
郭旭達喜愛美國歷史博物館的木頭與石頭勝於化石
而,當我自在徜徉在郭旭達陶藝立體作品、平面雕塑與繪畫作品形構的「獨特位置」。我所佇立或游移的「位置」,不單是我的身體站立之處,而是存在著如何向世界敞開?於是,我開始想像郭旭達在工作室認真創作的模樣,以及喜愛逛紐約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專注,特別鍾愛關注的是原始人可能信手拈來便就用的木頭或石頭的原始器物等等,反而對於Fossil(化石),遠遠不及木頭與石頭的強烈吸引力。
此外,腦海中也出現郭旭達就是不做任何事,就是不發一語,就是純粹發呆,就是放空亂想,就是沒目的挪移步履,就是輕鬆坐著,就是漫步熙來攘往又行人神色匆匆的紐約街頭,在灑遍黃色落葉一地的初秋。
郭旭達強調原則上一年約工作四至五個月,其它時間可能發呆或什麼事都不想,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平靜與愉悅!雖然去過義大利與中國佛山駐村(2000年),不過,郭旭達並不喜歡如此受時間限制而必須交出一定數量作品的駐村(Art Residency)生活。
坦言受那比派(Nabis,1891~1899)創始者之一的畫家波納爾(Pierre Bonnard)影響,而,1982年國立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的郭旭達,回望大學期間,唯有常靜坐抽菸特別不愛說話的李石樵老師讓他最尊敬又印象最深刻。學陶多年後,1989年前往紐約深造,1992年,完成紐約大學藝術系的碩士學位,因表現傑出而留校任教陶藝創作。
2024年,郭旭達從任教超過30載的紐約大學退休,直言是依自己的計劃進行,畢竟邁入了人生下半場的賽道。準備在陶藝創作之外,也許展開更多、更遠的旅行與繪畫創作等等。
長年生活與創作在二戰之後的重要藝術之都——紐約,New Yorker習慣衝刺前衛又勇敢向前。郭旭達卻談起深愛的「古琴」,曾擁有一張明朝的古琴,完全不會彈奏古琴,卻被古琴的沉穩氣質與獨特音色深深吸引,尤其是古琴木頭的質地,愛不釋手。此時,管平湖的《平沙落雁》浮現在腦海,如果展場放的是《平沙落雁》,我想我會更喜愛且更沉浸其中。雖然不會彈古琴,郭旭達強調:「誠如不會拉大提琴的人們,聽到大提琴的音色也會被觸動!」
郭旭達陶藝作品具有相當的力度
擅長陶藝結合木頭創作的郭旭達,讓我不自覺彎身且再放慢腳步方能細細觀看《無題18-02》(陶,金屬氧化物,木材,73x36x36cm,2018)、《無題23-02》(白陶,赤陶,木材,56x47x38cm,2023)、《無題23-03》(白陶,金屬釉,木材,61x38x38cm,2023)》三件有力度的作品,造型簡潔有力,饒富趣味;然後,趨近細細閱讀牆上張掛的《無題P01-25》(壓克力顏料,畫布,152.5x122cm,2025),畫面的肌理細膩而有機,黑與白相呼應,黑色區塊可見郭旭達特別讓顏料留存的不同肌理,黑中又透著許多白點點,霎時趣味橫生。

《無題P01-25》,壓克力顏料,畫布,152.5x122cm,2025。
2025年完成的《無題P05-25》,選用壓克力彩與木材在畫布上,91.5x91.5cm,並置張掛在牆面的《無題P06-25》,也用壓克力彩,橢圓形的木材,成為畫作張力之所在。郭旭達解釋:「壓克力顏料中加入了玻璃砂,讓畫面空間產生不同的層次感」,兩件畫作力道相當,自然而然是郭旭達平面雕塑的典型代表作。
行進在誠品畫廊認真「閱讀」郭旭達平面與立體作品,心底不禁泛起「也許不少觀者會聯想到日本的『物派』(實際上更貼切的說應是『狀態』,『物派』的確強調一種直接經驗的發生,一種主體與他者相遇的狀態)」;「『物派』不是簡單地認為是『觀念藝術』或『東方後觀念藝術』,真切的意義是反對把藝術變成『觀念之物化』,重點在強調一種現場的生成關係」。
有20世紀「現代陶藝先驅」美名的美國陶藝家彼得.沃克斯(Peter Voulkos,1924~2002)的「反器物崇拜」,1960年代,終結了戀物崇拜,透過陶土這媒材來呈現抽象精神與渾然天成的能量。
「神來之筆」總讓郭旭達喜出望外
延續陶藝家彼得.沃克斯的精神,郭旭達同樣不做實用陶,一路行來,三十五年,憑自己的感知而創作,如《無題21-03》(白陶,金屬氧化物,78x54x18cm,2021),花了約兩個星期才完成粗胚。作陶可急不得,然而,每當出現「神來之筆」,總讓郭旭達完成不設限又出人意表的作品,如《無題SSW-01》(白陶,金屬氧化物,木材,36x36x12cm,2021)。此外,2016完成的《無題RW-01》(白陶,金屬氧化物,78x54x18cm)亦然。

《無題21-03》,白陶,金屬氧化物,78x54x18cm,2021。
雖然門檻較高,深愛低溫(約1000度)燒製白陶的郭旭達,深知釉料就像繪畫的顏料,卻不喜歡用複雜調配的釉料。陶藝創作的「加法」與「減法」比石雕或木雕容易許多,談起自己用「湯匙」為工具之一,是典型絕妙的「神來之筆」。
原來是911事件(2001年)之前,郭旭達搭美國國內航班的時候,發現飛機餐鐵製餐具較小,造型也可愛,就收集了一些。無意間在作陶之際,選用鐵的小湯匙來處理表面肌理,鐵是金屬氧化物,結果燒出來發現某一支湯匙會燒出粉紅色,另一支燒出較深的咖啡色,整體效果讓郭旭達意外又滿意。
郭旭達解說:「材質本身就是我的藝術內容」;「做陶瓷的時候,至少要留個小洞,我把它延伸、增強了,就變成表面上的一個東西。只要有個小洞,就覺得裡面有什麼,有一些神秘感。那些東西出現在這裡,也在暗示裡面是中空的,有一個『內在空間』的問題可以討論。」
2016年的《無題RW-01》(白陶,金屬氧化物,78x54x18cm);2017年的《無題RW-07》(白陶,赤陶,78x54x17cm);2021年的《無題SSW-01》(白陶,金屬氧化物,木材,36x36x12cm)這三件作品同時張掛在展牆上,成為展場的重要焦點之一。
每一位觀者都生活在一個「見」與「不見」、「在」與「不在」交織的「空間」中,從郭旭達在《無題RW-01》(2016年)開了七條小縫;在《無題RW-07》(2017年)留有不規則的縫隙;《無題SSW-01》(2021年)留著一個小洞。陶作內部的空間,陶作外部的空間,展場存在的各種動線與現實空間;自內而外,從小而大,由多種可能行進動線組構的展場空間,層次分明。國際陶藝學會會員大會(IAC)頒發了「Spirituality Prize」給郭旭達。
閱讀郭旭達的作品,可知曉藝術擺脫物質世界的羈絆,探索在小與大、少與多、慢與快、軟與硬、靜與動、冷與熱的邊際,滿足我不斷追求自我意識提升的信念,同時觀照自我,也讓我的心靈獲得相當程度的真正自由與適度解放。
「當自己靜靜看, 這世界的人和事, 總會呈現出它們原來的面目與真相」是訪問完藝術家郭旭達走出誠品畫廊,我最深刻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