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淡江西語系時,我最喜歡去總館(總圖書館)讀書,因為藏書的類別比文學院館圖書館多很多,而且,空間比較大,在書架邊窩一下午,往往無人會發現,是年輕的我遨遊世界的一方秘密小天地。
到了大三、大四,不少同學衝去選修「初會」、「成會」等商業課程,為畢業後工作做準備。而,我一直面對多位教授提問未來想做什麼?答案千篇一律都是「Editora」(編輯),全班就我一人是這個答案。事實上,外籍教授 (神父與修女)可能不太懂!我自己也不全然理解!
然則,我心中最想進《人間》與《漢聲》工作,前者是因讀了廖嘉展(現為埔里紙教堂經營者∕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的文字與影像,後者則是讀了《漢聲》製作的老奶奶做「醬菜」專輯,著實讓我心動不已。
只要提起《人間》,必然與作家「陳映真」畫上等號!「創刊的話」標題寫著「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希望,我們愛⋯⋯」,1985年11月出版。而,2025年正是《人間》創刊四十周年。
策展人是蘇盈龍博士與法國知名攝影史學者∕米榭爾.費佐
國北師美術館在2025年12月20日至2026年3月1日推出特展「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對大學四年深愛《人間》雜誌的我,著實是深刻期待!策展人是旅法的蘇盈龍博士與法國知名攝影史學者∕米榭爾.費佐(Michel Frizot)。自2019年開始,兩位策展人持續深入整理與爬梳《人間》雜誌的歷史與攝影師群像,回顧1980 年代的社會事件與攝影主體間的相互映照,從近5000張影像,196位攝影者中,挑出12位:阮義忠、林柏樑、林義祥、侯聰慧、梁國龍、張詠捷、廖嘉展、蔡明德、蔡雅琴、顏新珠、關曉榮、鐘俊陞(依姓氏筆畫排列)。
《山崁頂的囚徒》是海報上的影像,蔡明德所攝,細看這張海報,力道強大,昔時雙十年華對《人間》的情感全然湧動而回
《人間》雜誌出版47期,自 1985 年 11 月創刊至 1989 年 9 月。在台灣漫長民主化的過程中,透過相機鏡頭的表現力,產生對整體社會的強烈關注及多方影響,並因喚起社會、政治與族群議題而受到重視,開啟「報導攝影」的新進程。
然而,相較於已有許多相關研究的「文字報導」,奠定雜誌視覺風格的「攝影」卻長期被忽略。事實上,《人間》雜誌的「文字」與「影像」相輔相成(多位攝影家能拍亦能寫,廖嘉展、關曉榮、鐘俊陞等都是典型代表),文字描述了影像的深刻,影像強化了文字的力量,每頁幾乎至少一圖的版面規劃,創寫台灣「報導攝影」最前衛的典範。

蔡明德《山崁頂的囚徒》。
廖嘉展與顏新珠伉儷合作完成不少精采專題
廖嘉展與顏新珠伉儷學的是新聞,現居埔里,負責與主持新故鄉文教基金與紙教堂,早年因老師高信疆之故而進入《人間》,顏新珠成為雜誌編制的第一位女性攝影工作者,夫婿廖嘉展不但能拍照也能書寫(還做過行政工作),二人全心合作完成不少精采的專題。如《落難中的「月亮的孩子」》(印地安人稱「白化症者」是「月亮的孩子」),報導真實描繪某位江小姐甚至前往醫院求診也無法避免受辱,想見當時台灣社會對白化症瞭解之薄弱,不僅存在強烈的排斥,甚至相當的歧視。後來,「先天性白化症者聯誼會」的成立,宣告白化症者不需要社會異樣眼光所帶來的特別同情,能夠勇敢面對蒼白的生命樣態,只要社會給白化症者一個公平的機會。
《豬師父阿旭》是廖嘉展長時間關注後天失明的「養豬師父阿旭」飼養祭祀所用神豬的故事,一連串魔幻奇特的場景,傳達現實生活裡人們對民俗宗教信仰的虔誠深度,真切記錄台灣庶民平素生活的獨特樣貌。

廖嘉展《豬師父阿旭》。
現今定居在台南的攝影家林柏樑,曾是畫家席德進的助理,因席德進的愛心帶領,踏進藝術的領域,用「相機攝影」正是源自席德進的影響。1986年,也因高信疆的引介而認識陳映真,進《人間》雜誌開始拍照,在黑白照片大行其道之際,林柏樑卻選用彩色照片來傳達自己關注的焦點。
雖然只在《人間》工作18個月,林柏樑發表了200張照片,19篇文章。《人間》第16、17期刊載的《板橋林家花園》,以廣角拍攝林家花園規劃的格局,讓讀者自在晃遊於林家花園獨特的建築氛圍。至於第21期報導(現為彰化縣定古蹟)永靖的餘三館(陳宅),建於1872年,透過彩色照片明顯看見時光行過的痕跡,讓讀深感有形文化資產頹敗的現實。
關曉榮與蔡明德的攝影特別關注弱勢族群
成為攝影工作者之前的關曉榮,曾任國中老師超過五年,始終關注遭遇礦災又遭歧視的弱勢原住民族群。1984年赴基隆八尺門蹲點與記錄當地的阿美族島內移工生活,後寫成《2%的希望與掙扎——八尺門阿美族生活報告》,發表於1985年《人間》雜誌創刊號,接續共發表五期。
在二戰之後,台灣少數民族(現稱原住民)的族群人口總數約占全台總人口數的2%,《2%的希望與掙扎——八尺門阿美族生活報告》適正凸顯少數民族在社會極端的弱勢與掙脫不去的困境。2013年,自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記錄與影像維護研究所退休的關曉榮發表專書《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

關曉榮作品。
「人們為了生存而不懈奮鬥,不是為了鏡頭與筆墨而生活」是關曉榮的工作信念。
全心投入報導攝影的關曉榮,面對戒嚴的政府抱持批判精神,無畏逼人的強權。1987年至1988年,赴蘭嶼進行達悟族的社會調查報告工作,並於《人間雜誌》分篇發表《蘭嶼報告》,共有11篇,深獲攝影界重視,社會大眾也開始關注關曉榮拍攝的社會弱勢族群現況。
長期居住在蘭嶼,鏡頭下盡現雅美族∕達悟族遠離本島且面對強烈歧視的行政體制下的困頓生活;同時記錄繁複的造舟過程,從種植下水儀式不可或缺的芋頭,到取樹幹、削裂、組裝,以及龍舟的奔板舟下水儀式,族裡男子特定的舞蹈等等,戮力進行一套雅美族∕達悟族的圖像誌。後來,出版專書《尊嚴與屈辱.國境邊陲.蘭嶼1987》。
蔡明德是攝影界慣稱的「蔡桑」,畢業的1982年就開始與陳映真共事,創刊初期便投入編輯事務,第一篇報導傳達在垃圾山中撿拾廢棄物的貧困族群,喚起社會大眾對這群被輕忽的邊緣人的困窘處景;接續,進行一系列的「環境汙染」報導。
「如何獲得被攝者的信賴,才有可能進行拍攝的道理」是倚賴垃圾山維生的貧困族群提供給蔡明德的最大收穫。「攝影不只是客觀事實的紀錄,更是拍攝者主觀意識的詮釋,該如何以相機來看待他人之事?」是蔡明德生命實踐的重要課題。紀錄患精神病而被家人關了數十年在僅僅8尺的空間存活,透過小窗望見的主角容顏與求救的雙手(《山崁頂的囚徒》)是精神病患者真正生活的縮影,觀者與讀者怎能不動容?
拍照本身就是一次事件
「我們相信只有人才是一切藝術作品和優良報導的中心」是《人間》創刊詞的重點之一,透過近200位攝影家們的鏡頭,揭櫫社會現實的悲歡離合,彰顯影像記錄社會發展與歷史存在之必要。
台灣的報導文學∕報導攝影興起於70、80年代,報導文學工作者∕報導攝影工作者不會高談闊論,甚或譁眾取寵,腳踏實地,兀自靜謐走向大自然荒野,以及社會諸多不被重視或暗黑的角落,真實記錄當下的現狀。《人間》雜誌絕對是引領時代大步邁向前的佼佼者。
拍照本身就是一次事件,而,一張照片不只是一次事件,也不是一名攝影工作者遭遇的結果;表面上照片是反映現實,事實是照片自成一個世界,一個影像世界。適正說明了藝術絕非隔閡於社會之外的產物,而是同為歷史進程的部分。
細細看「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特展,比對翻閱現場擺放《人間》雜誌的文圖,當年的年輕攝影工作者,莫不青絲已成白髮,然則,所有參與者的「相信、希望與愛」,建構了《人間》最真實而強有力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