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這個字,在許多文化內,都有光明的正向意涵。唯獨在漢字,有褒貶不一的用法。在漢文字演變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單純的「光」變得如此複雜?
光=Brightness
甲骨文的「光」是從一個人的頭頂,放出火。『說文解字』則闡明:光明夜炯炯,火在人之上
認知中,只有神佛才有資格配備光環與背光。我們的祖先,似乎是見證了某位遠古人,因心開意解,腦子發光有了idea,而創造出了史上最老又萌的絵文字(emoji)
此刻,光是神聖、精神性的名詞,超越了因燃燒而產生的現象。
光=沒有遮掩
在西洋諺語裏:「日光之下,沒有新鮮事。」因為沒了遮掩,所有事物皆一目瞭然。無獨有偶,東方的『漢書』內,「光」等於沒有遮掩,而有「頭光而無髮」的說法。然而當時仍稱「禿頭」,必須到了唐宋,「光頭」的說法才全面被接受。
除了頭部以外,沒有被衣物遮掩的肉身,則以「赤條條」、「赤腳」,來表示。曾幾何時,「赤」逐漸被「光」取代。表示光滑還好,但隨之而來的光溜溜、光屁股、脫光光、輸光光、賠光光、死光光…, 越來越登不上大雅之堂。
但保存較多古漢語的閩南語、台語中,卻發現「光」仍用在正向的描述。
除了「光頭」沿襲唐宋舊習外,形容無遮掩則用「赤」,例如「赤腳」 及 「赤/退肉體」(光溜溜)。上述的那些負面字,則用疊字「了」(輸、賠、死了了…)而不是「光光」。
有趣的是,「打耳光」這個漫畫效果十足的詞,到底要打光什麼,著實令人好奇。台語則說「搧嘴皮」沒把「光」給拉進來攪局,努力地為這個字保留一些尊嚴。

繪圖:林大為 調色:DOYA
光=只
一步差,步步錯。「光」一但走入白話文、口語裏,其貶義則越來越強烈。「光靠運氣」 還好,「不光是愛吃又愛睡」就很不OK了。
從此,漢字裡的「光」分了家:嫡長子獨得祖產內「晃、輝、珖…」的精華區,繼續光宗耀祖;次男分到偏鄉,成為「無遮掩」;庶出的么兒,徒具「光」之形卻無其意,不得不化為「只,僅」,和損友「不」搭檔,在紅塵中討生活。
即便發同音相同,好的光(長男),念時嘴要微笑,輕長聲;較差的光(次男),短重音;不好的光(小弟),則要咬牙切齒。
請依此原則對著鏡子練習:「他不光沒成為台灣之光,還把台灣的臉給丟光光」。就會發現:漢字的「形、音、義」,竟可跨越時空,把甲骨文和八點檔做了超完美的結合。
光的多重特質
「光」不光是在文字學內有多重性格,在科學裏,它也同時具有「波」跟「粒子」的特質。再次證實:凡事皆有諸多面向,端看使用/觀看者的角度。
身為光的運用者,就有極深刻的經驗:
曾堅持使用演色性高、效能好的優質光源,去投射建築物立面。卻暴露出表面材料瑕疵及色差,而遭建築師洗臉;執著設計洗牆燈,反因室內木作、油漆施工不佳,而見光死。
當經歷夠多的錯誤後,本人自傲可以善用光,為建築環境「隱惡揚善」。然而,在人際關係上,卻因目光如炬,當對方還在摸索、推託,就嚴厲批評。恨不得將其缺點,以強力聚光燈投射,逼得別人無處躲藏。
「光」原始字意,是從人散發出光輝。不論出發點是多麼良善與光明,只要拿捏不當,或是得理不饒人時,光芒立刻急轉彎,化為傷人害己的刀劍。
唉!文字、光源本身並無好壞,千萬不可「光說不練」,而辜負了「光」的美意。
寫於工地大發雷霆後的反省。
註:
甲骨文是商朝 (約公元前14世紀至前11世紀)的文化遺存
『說文解字』東漢許慎編,完成於西元100年
『漢書』東漢班固等人著,完成於西元8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