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買了間裝修完備的頂樓公寓。前屋主精心設計的浴室，極簡潔白如明鏡台。小小一間浴室，便就有四個燈光迴路：間接、重點、閱讀及氛圍，深得我意。

遷入後，為了增添禪意，刻意鋪了檜木地板。結果一沖澡，水花亂濺，鏡面及地板立即惹水漬。原來，人家刻意留下組橡膠刮條是有所啟示：

“浴室勤拂拭，不然就破功”。

自己毛躁性格，洗澡像打仗，毫不文雅；即便加了浴簾，木地板依然潑濕，簾擺沒多久就發黑。

更慘的，屋頂竟然滲水，沿著馬桶上方的閱讀崁燈、順著光滴水而下。梅雨季裡，必須撐傘如廁。心煩氣躁，突然想起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要成為文學大師，就必須懂得如何在低亮度、有水聲的自然環境下如廁沐浴。

本人慧根不只如此，靈機一動將把透明傘倒扣於馬桶上，大珠小珠滴落，再順著傘底孔隙，匯流入玉盤-馬桶。也算是種實用的裝置藝術。

繪圖：林大為　上色：Doya

防水工程終於完成，天花板上已如潑墨屋漏痕。打算只整修此浴室，但工期及影響層面，還不如整間公寓全部一起重新裝潢！但當初買此房，不就是圖個方便，怎麼又落得執著火燒心。只好在“忍”字上，用油漆刷一刷，燈不要開得那麼亮，就算是結案。

沒想到，台北久旱不雨，家用水竟面臨限制。不得已，連沖澡的水都要回收。浴室塞滿大桶臉盆備水，洗澡有如參加障礙賽，跨欄抬腿都極其謹慎。

隨即疫情爆發，口罩、手套、外出衣褲滿掛浴室。頭髮卻不因疫情而停止茂長，髮廊都不營業，只好央求老婆拿電鬍刀在浴室替我剪髮。排風機轟隆作響，浴室瞬間變野戰醫院。外面是病毒肆虐，裡面則髮屑亂飛。

心念一轉，連撐傘如廁都熬過過了，這些困頓，終就雲淡風清。不做如此觀，本人遲早會變成谷崎筆下的“瘋癲老人”。果然，連日豪雨沖走旱象，也洗去浴室的雜物。水桶清空、衣物撤出，空間再度明亮。

重新坐進浴缸，忽然悟到：清淨不靠裝潢，而在心境。放慢動作後，竟不必拉浴簾，也洗得乾爽暢快。多年的浴室糾結瞬間開解。浴罷，拿起刮條，行禮如儀地緩緩刮去玻璃及心上的痕垢。

或許前屋主、自己及後來人，皆是這間公寓的過客，何必如此在意？當全人類與病毒決戰之繼，本人卻在自家最污穢處，找到了一方淨土。

寫於疫情間